第493章(2/2)
关键问题来了。陈远早有准备,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些许怀念和遗憾:“主要是我父亲。他以前在厂里是钳工,但祖上据说在窑口干过,他小时候跟着长辈学过点皮毛,自己也爱鼓捣这些。我小时候常看他摆弄泥巴,烧些盆盆罐罐,听他讲过一些老讲究。可惜,他走得早,很多细节我也记不全了,现在就是凭着一点记忆,加上自己瞎琢磨,试着复原和改进。”
这番话合情合理。原身的父亲陈师傅是钳工不假,但祖上背景模糊,给了一点操作空间。怀念父亲的情感是真实的(融合了原身记忆和陈远自己对早逝双亲的感触),遗憾于技艺不全更是完美的掩护——既能解释手艺来源,又能解释为何有些地方显得“独特”甚至“超常”。
秦岳看着陈远脸上真切的情感流露,点了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话锋却忽然一转:“技术上的事情,我大致了解了,很受启发。不过,我今天来,还有一个原因,是听到了一些比较……有趣的反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旁边的赵桂枝和王秀兰:“赵所长,王师傅,还有几位老师反映,使用这个炉子时,除了炖煮效果好,周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‘氛围’,或者说,能让人联想到一些过去的声音、感觉。甚至有个孩子说,炉子在‘唱歌’。陈远同志,对这个现象,你怎么看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刘淑芬和赵桂枝都有些紧张地看着陈远。这个问题比技术细节更棘手,直接指向了那玄乎的“时代共鸣”。
陈远的心脏微微收紧,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:“唱歌?特别的氛围?”他皱起眉,认真思考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,“秦干事,这个……我真不知道。炉子就是炉子,烧煤发热的工具。是不是因为火力稳了,噪音小了,大家做饭时心情更放松,所以产生了些美好的联想?或者,炖的饭菜香了,连带着觉得环境都舒服了?孩子们想象力丰富,说‘唱歌’也可能是形容火苗的声音?”
他把一切归结于心理作用和主观感受,这是最安全、最符合“科学”的解释。
秦岳没有立刻反驳,他背着手,绕着炉子又走了一圈,然后停在炉子正面,目光似乎穿透了砖石和陶瓷,在审视着什么。
“心理作用……主观感受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忽然问,“陈远同志,你在制作这个炉子,尤其是烧制那个陶瓷内胆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?比如,特别专注,心无杂念?或者,有没有遵循什么老规矩,比如选日子、净手之类的?”
陈远心中警铃微作。这个问题更深入了,几乎触及了“技艺”与“精神”层面的关联。他谨慎地回答:“特别专注是有的,做手艺活嘛,不专心做不好。老规矩……我父亲好像提过一些,比如和泥要顺着一个方向,坯体要‘心正’才烧得圆,但这些我觉得更多是老师傅们为了强调认真仔细而说的道理。我自己做的时候,就是想着怎么把它做得结实、好用、省煤。”
他再次把可能玄乎的内容,拉回到朴素的工匠精神层面。
秦岳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台海鸥相机,对着炉子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,尤其给陶瓷内胆的特写拍了好几张。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拍完照,他收起相机,看向陈远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那里面有关注,有欣赏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。
“陈远同志,”秦岳的声音放缓了一些,“我搞民间文艺收集很多年了,见过不少老手艺,也听过不少老故事。有些手艺,它不仅仅是技术,它里面承载着一代代人的经验、情感,甚至是对天地自然的一种朴素理解。这些东西,有时候很微妙,说不清道不明,但它确实存在,能通过器物本身,传递出某种‘味道’,某种‘感觉’。”
他指了指炉子:“你这个炉子,省煤高效,这是它科学的一面,值得肯定和推广。但它炖煮食物风味独特,使用中让人产生安宁、怀旧的联想,这恐怕就不完全是热效率能解释的了。我倾向于认为,你在无意中,可能触碰或者复原了某种传统技艺中非常精髓的、关乎‘火候’与‘物性’调和的东西。那种低沉的嗡鸣,均匀的火光,甚至可能包括泥料配比、烧制火候中的某些微妙把握,共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‘场’。”
陈远听得暗暗心惊。这位秦干事的眼光和感知,远超他的预期。他没有直接说“超自然”,而是用了“技艺精髓”、“微妙把握”、“独特的场”这些更含蓄、也更贴近传统哲学语境的说法,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——他察觉到了炉子的不寻常,并且认为这与深层的传统智慧有关。
“秦干事,您说得太深奥了。”陈远苦笑道,“我就是个待业青年,想着做点有用的事。您说的这些,我实在不懂。”
“不懂没关系。”秦岳摆摆手,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“有时候,不懂反而能做出真东西。匠人循法而不拘于法,心手合一,器物自有精神。你这炉子,我看就有那么点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