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3章 活下去(1/2)
枝叶被昨夜残雪压得低垂,偶尔有积雪从高处滑落,砸在路面上发出闷响,像远处有人在敲闷鼓。风从林间穿堂而过,带着松针的清冽和远处山涧的潮湿寒气,吹得马鬃微微颤动。队伍行进时,马蹄踩在半冻的泥土上,声音沉闷而有节奏,二十三骑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,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。
郑毅骑在队伍最前,枣红马步伐稳健,他披风下摆被风掀起,露出腰间紫金长剑的剑鞘,鞘身在日光下泛出极淡的金属冷辉。郭天佑跟在左侧,盔甲外罩棉袄,右手始终按着马鞍边的长弓,目光不时扫向两侧林子。赵三槐骑在右侧,断腿虽已能发力,但马镫踩得仍有些虚,他低声骂骂咧咧:
“先生,这条路怎么越走越背前头那片林子看着就不干净,俺闻着有股子血腥味。”
郑毅目光落在前方林间小径,那里雪被踩得凌乱,枝叶上挂着几缕暗红布条,随风晃荡,像被人匆忙撕下的衣角。他声音平静:
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话音刚落,林子两侧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竹哨。
“咻——!”
哨声未落,数十道黑影从松树后跃出,落地无声,手中刀剑在阳光下闪出森冷寒芒。为首一人身材魁梧,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,疤痕旧得发白,却依旧狰狞。他手里提着一把宽背砍刀,刀背上刻着粗糙的狼头图案,身后四十余人散成半月形,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刀疤汉往前踏出一步,靴底碾碎了地上的薄冰,声音粗哑却带着几分戏谑:
“过路的爷们儿,留下买路财,爷爷们放你们过去。”
郭天佑右手瞬间搭上弓弦,怒喝:
“光天化日之下,敢劫鸿运城的道活腻了”
刀疤汉目光一凛,落在队伍中央的郑毅身上,上下打量片刻,忽然咧嘴笑起来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
“哟,这位披狐裘的兄弟看着眼熟……莫非就是前些日子把李家老祖一剑捅穿的暗夜先生”
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
赵三槐短刀已出半鞘,声音冷得像刀刃:
“知道是我们,还敢拦路找死”
刀疤汉却摆摆手,身后喽啰们刀剑虽没放下,但杀气明显收敛了几分。他盯着郑毅,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:
“俺叫黑狼,以前在黑水河上游混,后来……唉,不说了。俺不劫先生的东西,只想问一句话——李无极,真死了”
郑毅看着他,目光平静:
“死了。”
黑狼沉默片刻,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却带着梗咽:
“好!好!老天开眼!”
他笑到一半,忽然单膝跪下,宽背砍刀重重插进雪地,刀柄没入半尺,声音嘶哑:
“俺黑狼,替俺那死在李家矿洞里的三十七个兄弟,谢先生!”
身后四十余人齐刷刷跪下,刀剑插地,发出整齐的金属撞击声。
郭天佑手还搭在弓弦上,满脸错愕:
“你们……这是什么意思”
黑狼抬头,刀疤在阳光下发亮,声音低沉:
“俺们以前也是寒渊城的人。家里田地被李家强占,爹娘被逼得跳河,俺带着一帮兄弟上山落草,本想劫富济贫,结果……李家派修士围山,杀光了俺们一半弟兄。剩下的,只能越做越狠,才能活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郑毅脸上:
“俺听说李无极被先生一剑杀了,俺们几个头目商量了一夜,决定……不劫先生的东西,只想求先生一句话。”
郑毅看着他:
“什么话”
黑狼深吸一口气,声音发颤:
“俺们愿意受罚。杀人放火的账,俺们自己担。但求先生……帮俺们把李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。让寒渊城那些被逼上山的兄弟,有个能回头的路。”
队伍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,和远处乌鸦的哑叫。
郑毅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四十余人。
他们衣衫褴褛,脸上刀疤,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,却跪得笔直,没有一人抬头。
他忽然开口:
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这是规矩。”
黑狼低头:
“俺明白。”
郑毅继续:
“但规矩不是死的。”
他看向黑狼:
“你们本性不坏,只是被逼到绝路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给你们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:现在放下刀,跟我回鸿运城。杀人放火的旧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,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流放的流放。但从今往后,不许再落草为寇。”
“第二条:继续做你们的黑狼帮。但记住——再劫无辜,再伤平民,我亲自来取你们性命。”
黑狼抬头,眼睛发红:
“先生……给俺们活路”
郑毅点头:
“活路。”
“但前提是——你们敢回头。”
黑狼喉头滚动,猛地磕头,额头砸在雪地里,砸出两个深坑:
“俺黑狼……愿回鸿运城!愿受先生管教!”
身后四十余人同时磕头,声音整齐而沉重:
“愿回鸿运城!”
雪花落在他们背上。
瞬间化成水珠。
顺着脊背滑下。
滴进雪地。
郑毅看着他们。
良久。
他开口:
“起来。”
“跟上队伍。”
“回城。”
黑狼站起身,眼睛通红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。他挥手,身后喽啰们纷纷收刀,刀剑归鞘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。
郭天佑走过来,低声问:
“先生……真带他们回去”
郑毅点头:
“带。”
“城里缺人手。”
“他们肯回头,就给他们一条路。”
“若再犯……”
他声音低下去:
“杀。”
郭天佑用力抱拳:
“明白!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多出了四十余人。
却安静了许多。
黑狼走在队伍最后,身边跟着几个老兄弟。他们看着前方郑毅的背影,眼中不再是杀气,而是某种久违的……希望。
鸿运城东门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,路面被车轮和脚步碾成泥泞的深褐色,积水坑里倒映着灰蓝的天和偶尔掠过的乌鸦影子。城墙根新搭的临时木棚一字排开,棚顶用油布和茅草混盖,风一吹就发出“啪啦啪啦”的闷响,像有人在远处拍打湿被子。棚子前面用粗麻绳围出一块空地,绳子上每隔三尺就插一根削尖的木桩,桩头被削得发白,带着新鲜的木屑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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