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《毒箭》(2/2)
箭术训练!挑选有天赋者学习涂毒射猎提升战力!(人人皆兵)
第二天,营地东边的空地上,立起了十几个草靶。
草靶是用芦苇秆扎成的,捆成一个个粗大的圆柱形,大约半人高,外面裹着一层破布,布上用炭笔画着圆圈——最中心是一个拳头大的黑点,外面套着一个碗口大的红圈,再外面是一个脸盆大的白圈。草靶插在沙地里,用石头固定住底部,防止被风吹倒。
石婆带着二十几个人,开始训练射箭。
这些人里,有逍遥会的剑修——他们虽然没了飞剑,但眼力和手稳还在,稍加训练就能上手。剑修们练了一辈子的剑,眼睛毒得很,几十丈外飞过一只苍蝇都能看清公母。手也稳,端着一碗水走上三里路,水面纹丝不动。这些本事用到射箭上,虽然不能完全照搬,但底子在那里,比别人少走很多弯路。
有青霖遗族的年轻人——他们没射过箭,但年轻,学得快,手脚灵活,眼睛好使,力气也够。他们从小在沙漠里长大,风里来沙里去,身体的协调性和适应性比一般人强得多。
还有石猿部族的几个妇人——她们本来就会用投矛,手臂有劲,投掷的准头也不错。射箭和投矛虽然不一样,但发力方式有相似之处,都是从肩膀到手臂再到手腕,一节一节地把力量传导出去,最后在指尖释放。
萧寒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
他的右腿今天疼得厉害,从膝盖以下像被火烧一样,一阵一阵地灼痛。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但他没有擦,只是把重心往左腿那边移了移,拐杖往沙地里戳深了一点,稳住身体。
他看着那些人拉弓、搭箭、瞄准、松手。
动作五花八门,什么样子的都有。
一个逍遥会的剑修——叫林远舟,三十出头,瘦长脸,眉毛很浓,眼睛细长——他拉弓的姿势很漂亮,左手推弓,右手拉弦,身体微微侧转,肩膀下沉,脊背挺直,像一棵挺拔的松树。但他的箭射出去,偏了,偏了整整一个靶位,扎在隔壁草靶的边缘上,箭杆嗡嗡地颤着。
林远舟皱起眉头,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不甘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远处的靶子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——叫阿木,就是取水队的那个队长——他拉弓的姿势就难看多了,弓都没端平,歪歪斜斜的,箭搭在弓弦上,箭镞往下垂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。但他的箭射出去,居然中了,扎在草靶的白圈里,虽然离红圈还有一大截,但至少上靶了。
阿木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转头看向萧寒,眼神里有几分得意。
萧寒没有笑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还行,继续练”。
一个石猿部族的妇人——叫阿云,三十五六岁,圆脸,皮肤黝黑,手臂粗壮,手指短粗有力——她拿起弓的时候,明显比其他人熟练。她左手握弓,右手搭箭,拇指和食指捏住箭尾,其余三指勾住弓弦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拉开。
弓弦被拉开的声音是低沉的、紧绷的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,发出嗡嗡的震颤。她的手臂上的肌肉隆起,青筋暴起,肩膀和后背上那些常年投矛练出来的肌肉群在这一刻全部调动起来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。
她的箭射出去,嗖——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箭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划过空气,精准地扎进草靶中心的黑点。
箭镞穿透了草靶,从背面露出半寸,箭杆扎在靶心上,嗡嗡地颤着,发出细碎的、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然后阿云转过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寒,像是在等待评判。
萧寒拄着拐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但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
阿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她低下头,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根箭,搭在弓弦上,准备射第二发。
石婆走过来,站在萧寒身边,低声说:“盟主,阿云是咱们部族里最好的投矛手,从小跟着她爹打猎,十二岁就能用投矛射中五十步外的沙鼠。射箭对她来说,不难。”
萧寒点点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然后开口:
“石婆,让他们先练无毒的箭。等准头练出来了,再涂毒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营地里传得很远,每个人都听清楚了。
石婆点头:“明白。”
铁骸凑过来,低声说:“盟主,咱们现在的箭,够吗?”
铁骸是逍遥会的铁匠,五十出头,秃顶,满脸络腮胡子,身材粗壮,手臂上有被火星烫伤的疤痕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地图。他是逍遥会里少数几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之一,但他的打铁手艺在整个逍遥会里都是数一数二的。逃亡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一把铁锤——那是他师父传给他的,跟了他三十年,锤头磨得锃亮,锤柄被汗水浸得发黑。
萧寒摇头:“不够。骨箭总共才做了六十多根,箭头容易钝,射几次就不能用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继续找材料。”萧寒说,目光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沙丘。沙丘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,像一片凝固的海洋,起伏的曲线柔和而流畅,但在那柔和的外表下,隐藏着无数的危险和未知。“巨蜥骨头用完了,就找别的野兽。实在不行,把石头磨成箭头,也能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沙丘,目光悠远,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:
“这片沙漠里,不只有巨蜥。还有沙狼、毒蝎、沙鼠、沙狐、沙蛇...都是材料。”
铁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铁锤,锤柄上的绳子磨得他的掌心发痒。
外出侦查!萧寒带伤亲自探查周边地形寻找更多资源!(跛足先行)
又过了三天,萧寒决定亲自出去一趟。
“盟主,您这腿...”火炼仙子反对,声音又急又高,几乎是在喊了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双手叉在腰上,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,挡在萧寒面前,一步也不让。
萧寒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他的右腿今天状态还行,疼得不那么厉害,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,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的,比前几天清脆了一些——因为他已经习惯了,动作更干脆,不再犹豫。
“能走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像石头沉进水里,不起波澜,但沉得很稳,“我必须亲自看看,这片沙漠到底有多大,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。”
火炼仙子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但看到萧寒的眼睛,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了。她认识萧寒很久了,从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他。她知道这个人的脾气——看起来温温吞吞的,像一杯凉白开,但骨子里硬得像铁,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,九头骆驼都拉不回来。
他点了五个人:酒剑仙、两个逍遥会剑修(箭术最好的)、石婆、还有一个石猿部族的年轻猎人,叫石虎,二十出头,黝黑精瘦,是石婆的侄子。
酒剑仙背着酒葫芦,里面装的是水——他的酒早就喝完了,葫芦空了半个月了,但他还是背着,因为习惯了。他的剑也没了,腰间别着一把石刀,石刀磨得很锋利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他站在萧寒身边,斜着眼睛看了看萧寒的右腿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那两个剑修,一个是林远舟,就是之前射箭偏了一整个靶位的那个,另一个叫陈十二,四十出头,矮壮结实,沉默寡言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,那是很多年前在一场斗剑中留下的。他们俩每人背了二十根毒箭,箭壶是用巨蜥皮缝的,斜挎在肩上,箭尾朝上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石婆背着她的药包,里面是各种草药、石针、还有一小罐毒膏——用陶罐装的,罐口用蜡封死,外面裹了三层布,绑得严严实实。她的腰带上挂着那把石刀,就是那把救了萧寒命的石刀,刀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点,擦不掉了。
石虎扛着一根投矛,矛尖是用巨蜥骨头磨的,磨得很尖,在阳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。他腰间还别着一把石斧,斧刃有巴掌宽,磨得锃亮。他走在队伍最后面,脚步轻快,像一只沙漠里的野猫,落地无声。
六个人,带上足够三天的水和肉干,每人背上十几根毒箭,每人腰间别着一把石刀,出发了。
阿萝站在营地边缘,目送他们远去。
这一次她没有哭。
她站在那棵枯死的老胡杨树下,双手攥在身前,手指绞着衣角,指节捏得发白。她的嘴唇紧紧抿着,下巴微微抬起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。晨风吹动她乱蓬蓬的头发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她没有去拢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
只是攥紧小拳头,默默地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沙丘后面。
“哥哥会回来的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穿过芦苇丛时发出的沙沙声响,“他答应过的。”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直到那个笃、沙沙,笃、沙沙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,直到远处的沙丘重新恢复了寂静,像一块巨大的、金黄色的幕布,把所有的人和声音都吞没了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营地,去帮火炼仙子收拾草棚。
她没有回头。
侦查队向东走了两天。
一路上,萧寒走得很慢,右腿每走一步都疼,但他咬牙忍着,从不喊停。
沙漠的地形起伏不定,一会儿是松软的沙丘,脚踩下去陷到脚踝,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一倍的力气;一会儿是坚硬的砾石滩,石子硌脚,拐杖戳在上面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上坡的时候最痛苦。沙丘的坡度不大,但沙子松软,右腿使不上劲,只能靠左腿和拐杖撑着,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左腿的肌肉绷得像石头,青筋暴起,膝盖承受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压力,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、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关节在抗议。
下坡的时候更危险。重心不稳,右腿无法支撑,好几次差点滚下去。酒剑仙走在他身后,每次看到他身体前倾、拐杖打滑的时候,都会本能地伸手去扶。但每次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了——因为他看到萧寒自己稳住了,拐杖往沙子里一戳,左腿一蹬,身体晃了晃,又站直了。
酒剑仙几次想开口劝他休息,都被他那沉默的、近乎顽固的背影堵了回去。
那个背影不算宽厚,甚至有些瘦削。肩膀不宽,腰身不粗,脊背上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,在单薄的衣衫西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,弯了,但没有断,风过了,又弹回来,依然挺直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水源。
不是暗河,而是一片低洼地,积水成一小片浅湖。湖面不大,大约只有两亩见方,水很浅,最深的地方也不过膝盖。但水很清,能看见湖底的沙石和几丛水草。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,水波粼粼,泛着金色的、温暖的光,像一块被揉皱的金箔。
湖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,芦苇有一人多高,密密麻麻的,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。芦苇丛中有鸟叫声,啾啾啾的,清脆悦耳,和沙漠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水面上游着几只野鸭,灰褐色的羽毛,扁扁的嘴巴,悠哉悠哉地划着水,身后留下一道道细长的、逐渐扩散的涟漪。远处还有一群沙狼在饮水——五六只,灰黄色的毛,耳朵直立,警惕性很高,一边喝水一边抬头张望,鼻子抽动着,嗅着空气中的气味。
“好地方!”石虎眼睛亮了,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两颗黑色的宝石,“有水,有芦苇,有猎物!”
他的声音有些大,萧寒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食指压在嘴唇上,嘘了一声。
石虎立刻闭嘴,缩了缩脖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萧寒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湖边的痕迹。他蹲得很低,几乎趴在地上了,右腿弯曲的时候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,但他没有吭声,只是把重心移到左腿上,右腿轻轻地伸出去,脚尖点地,保持平衡。
他的目光像一把扫帚,一寸一寸地扫过湖边的沙地。
有巨蜥的足迹——五趾,爪痕清晰,足迹很大,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,从湖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沙丘,消失在暮色中。足迹的边缘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,说明不是今天的,至少是两三天前的。
有沙狼的粪便——干燥的、灰白色的粪便,里面夹杂着未消化的毛发和碎骨。粪便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碎,说明时间更久。
有野鸭的羽毛——几片灰褐色的绒毛,飘在水面上,被风吹到岸边,沾在芦苇杆上,轻轻颤动着。
还有人的痕迹。
那是一堆篝火的残迹,已经熄灭很久了。篝火的位置在湖边的一个避风处,背靠一块大石头,三面有遮挡,很隐蔽。篝火的灰烬是灰白色的,被风吹散了一大半,只剩下浅浅的一层。灰烬旁,扔着几根啃过的骨头,还有一块破布。
萧寒缓缓站起来,右腿发力的时候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,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,稳住身体。他走到篝火残迹前,用拐杖的尖端轻轻拨了拨灰烬。灰烬很松散,一拨就散,露出底下烧黑的泥土和几块碎炭。
他蹲下来——这次蹲得更小心,先把拐杖戳稳,然后左腿弯曲,右腿伸直,慢慢地降低重心——捡起那块破布,仔细端详。
布是粗麻布,经纬稀疏,质地粗糙,和当年他在沙漠里穿的衣服差不多。布边被撕烂了,毛边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。布上有汗渍和泥土的痕迹,还有几块深色的、不知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污渍。
骨头上没有肉了,被啃得很干净,骨面上有牙印——不是野兽的牙印,是人的。上下两排,门牙的位置比较平,犬齿的位置没有野兽那种尖锐的穿刺痕迹。骨头已经被啃得发白,骨腔里的骨髓也被吸干了,空洞洞的,像一根被掏空了的管子。
“逃难的。”石婆声音沙哑,蹲在萧寒身边,用一根小树枝拨了拨那些骨头,脸上的皱纹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,像一张被揉皱的旧地图,“跟咱们一样,在这片沙漠里找活路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。她自己也是逃难的,从石猿部族逃出来,一路走到这里,差点死在这片沙漠里。她知道那些人在篝火旁啃骨头时的感受——饥饿、恐惧、绝望,像三根绳子,勒在脖子上,越勒越紧。
萧寒沉默了一会儿,将破布放回原处,没有动任何东西。
“先不惊动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看看有没有危险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,像一块烧红的铁,慢慢地冷却、变暗。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顶上,小小的、冷冷的,像一粒碎钻。远处的沙丘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、巨大的黑影,像沉睡的巨兽。
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,在湖边的一块高地上面,有一丛灌木,能遮挡视线。六个人挤在一起,靠着灌木的根部坐下,没有人说话,只是默默地喝水、吃肉干,眼睛盯着湖边的方向。
萧寒靠在灌木上,拐杖横放在膝盖上,右手握着杖身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顶的巨蜥皮。他的右腿伸直了,搁在沙地上,膝盖以下的部分微微颤抖着,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天的行走让那条腿的肌肉过度疲劳了,在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他没有去揉,也没有去按,只是让它抖着。
疼痛是每时每刻都在的,他已经习惯了。就像习惯了呼吸、习惯了心跳一样,习惯了这条腿每时每刻都在传递的、那种沉闷的、钝重的、连绵不断的酸痛。
他闭上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耳朵竖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一夜无事。
只有风的声音,呼呼的,从沙丘上吹过来,带着细碎的沙粒,打在灌木的叶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偶尔有野鸭在水面上扑棱翅膀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然后又是一片寂静。远处有沙狼的嚎叫,悠长的、凄厉的,像婴儿的哭声,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,渐渐地消失在远方。
第二天天亮时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萧寒立刻睁开眼睛。他的睡眠很浅,像猫一样,一有动静就会醒。他的瞳孔在晨光中迅速收缩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,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。
几个人影从芦苇丛中钻出来,跌跌撞撞地往湖边跑。
一共七个人,三男四女。
他们浑身破破烂烂,衣服被荆棘撕成一条一条的,挂在身上,像破渔网。他们的脸色蜡黄,不是那种健康的黄色,而是一种病态的、像蜡像一样的黄,皮肤紧绷在颧骨上,眼窝深陷,眼眶发黑,嘴唇干裂,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丝。
跑在最前面的男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一动不动,四肢软软地垂着,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布偶。孩子的脸色发青,嘴唇乌紫,呼吸微弱得像游丝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男人的手臂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怕,嘴唇在不停地哆嗦,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楚。
他们跑到湖边,扑进水里,疯狂地喝水。
不是喝,是灌。整个人趴在水面上,嘴巴张到最大,拼命地把水往嘴里塞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,混着泥沙和汗水,糊了一脸。有人喝了几口就开始呕吐,吐出来的都是黄水——又苦又涩的、带着胆汁的黄水,吐完了又趴下去继续喝,像一群溺水的人在挣扎。
萧寒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。
那年他背着阿萝走出沙漠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三天三夜没有水,嘴唇干裂到流血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每咽一口唾沫都疼得像吞刀片。找到水源的那一刻,他也是这样扑进水里,疯狂地喝,喝到吐,吐完再喝。
那种感觉,他太熟悉了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六个人从藏身处走出来。
那七个逃难者看到他们,先是一愣,然后惊恐。那种惊恐不是做作的、夸张的,而是一种本能的、条件反射式的恐惧——像老鼠看到猫,像兔子看到鹰,整个人缩成一团,肩膀耸起来,脖子缩进去,眼睛瞪得浑圆,瞳孔放大,嘴唇哆嗦着,牙齿打颤。
然后他们看到萧寒等人手中的弓箭,更惊恐了。
一个男人——就是跑在最前面、抱着孩子的那个——护在其他人身前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但不是那种软弱的、崩溃的颤抖,而是一种绝望的、拼死一搏的颤抖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,明知打不过,但还是亮出了牙齿。
他的声音在发抖,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:“别...别杀我们...我们什么都没有...水...水我们也不喝了...我们这就走...”
他的眼睛在萧寒等人的脸上和弓箭之间来回扫视,瞳孔里满是恐惧。他的嘴唇干裂到出血,说话的时候裂口崩开,血珠渗出来,顺着下巴滴落。他怀里的孩子软软地搭在他胳膊上,一动不动,像一袋没有骨头的面粉。
萧寒看着他,那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,太熟悉了。
他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眼神。在那个废墟里,在那些比他强大得多的人面前,在那些能随手捏死他的人面前,他也有过那样的眼神——惊恐的、卑微的、乞求的,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,蜷缩在角落里,摇着尾巴,祈求施舍。
“你们从哪里来?”他问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威胁,没有敌意,就是一句普通的、平淡的问话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那男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有预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然后才挤出完整的句子:
“从...从东边...三百里外有个村子...叫沙窝村...遭了沙盗...”他的语速很快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卡壳的机器,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就剩我们几个跑出来...我们已经走了七天...七天没有吃东西...孩子...孩子快不行了...”
说到孩子的时候,他的声音突然变了,从颤抖变成了一种尖锐的、近乎撕裂的哭腔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碎裂了。
萧寒看向他怀里的孩子。
那是个五六岁的男孩,和萧寒第一次见到阿萝时差不多大。男孩的脸色发青,不是那种晒出来的黝黑,而是一种病态的、像淤血一样的青紫色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。嘴唇乌紫,像涂了一层桑葚汁,干裂的唇缝里露出里面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肉。呼吸微弱得像游丝,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把耳朵凑到嘴边才能听到那细微的、像猫呼气一样的气息。
“中毒了。”石婆凑过去看了一眼,她的眉头皱得很紧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收拢的折扇。她伸出粗糙的手,翻开男孩的眼皮——眼白是浑浊的黄色,布满了血丝。她又捏开男孩的嘴——舌头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舌苔,散发出一股酸腐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“喝了脏水,肠子里有毒。”石婆的声音低沉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宣判,“肚子里的东西坏了,毒气往上走,再不解毒,活不过今天。”
那男人扑通一声跪下。
跪得很用力,膝盖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“咚”,像是骨头撞在石头上。他的身体猛地矮了一截,怀里的孩子被他紧紧搂着,贴在他的胸口上。他的额头磕在地上,磕得很重,沙土沾在他汗湿的额头上,糊了一片。
“求求你们!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,滴在沙地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,“救救我儿子!我给你们当牛做马!求求你们!”
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,脊背弓起来,像一个被压弯了的弓。他的手指深深陷进沙土里,指甲里塞满了泥沙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身后那六个人也跟着跪下了,一个接一个,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阵急促的鼓点。他们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——恐惧、绝望、乞求,眼神空洞,嘴唇颤抖,像一群被暴风雨淋透了的、无处可去的麻雀。
萧寒看向石婆。
石婆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男孩青紫的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,吹动石婆花白的头发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是一个见过太多生死的人,在决定要不要再拼一次。
然后她缓缓点头。
“能救。但要受罪。”
那男人抬起头,满脸的泪和沙土,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,像一个泥塑的面具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血肉。他的眼睛通红,但瞳孔里亮起了一点光——那点光很微弱,像风中的残烛,但它确实亮了。
“把孩子放下。”石婆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能不能活,看他命。”
她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银色的针——那是她用巨蜥骨头磨成的,煮过无数次,是她仅剩的家当。骨针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、银白色的光泽,针尖锐利,针身光滑,每一根都打磨得极其精细,像是某种珍贵的、不可替代的东西。
她把这套骨针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。逃亡的时候,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这几根针。一路上,她用这几根针救过多少人,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那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地上,放在一块平整的沙地上,把孩子的小脑袋垫在自己的鞋上——那是他能找到的最柔软的、最干净的东西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放一件易碎的、珍贵的瓷器,生怕弄疼了孩子。
孩子躺在沙地上,瘦小的身体蜷缩着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。青紫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,眼睑半闭着,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白。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呼吸。
石婆跪在孩子的身边,膝盖压在沙地上,俯下身,用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地解开孩子破烂的衣衫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(第五卷《荒原育火》第23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