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典传薪火续华章（一）（2/2）

王拓指尖轻叩着花梨木案几，指节起落不疾不徐，打破了片刻的沉寂，语气从容温雅，顺着方才器用民生的话头缓缓道来。

“方才与侯爵谈及草木引种、民生补益，说到底，终究脱不开我华夏一句古话 ——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。”

抬眼看向众人，目光平和却藏着通透，略整思路娓娓道来：

“器用之利，从来都是安民兴邦的根本。我华夏器用之学，自古便有传承，《考工记》里便记述了百工之事，轮舆、攻金、攻皮，无一不精。到了赵宋一朝，器用革新更是遍地开花：昔年毕昇创活字印刷，一改雕版印刷费工费时、难以改版的弊端，一块泥版可印千册书，典籍得以广传天下，寒门士子也能窥见圣贤之书，文脉由此不绝。”

至此，看向三人接着道，“后来蒙古西征，阿拉伯商人往来丝绸之路，活字印刷之术经中亚传至欧罗巴，才有了后来古腾堡的印刷革新，欧罗巴借此破蒙昧、启新知，掀动了文艺复兴的浪潮，可见器用之利，不分东西，皆能撼动世道。”

“不止印刷，赵宋一朝，为适配占城稻的广种，造出了秧马、耘爪，减轻了农人弯腰劳作之苦；水转翻车、筒车借水力灌溉，不用人力便能引水上山，江南万亩良田得以旱涝保收。到了大元，黄道婆自崖州带回黎人的棉纺技艺，革新了扞、弹、纺、织全套器具，搅车脱棉籽、四尺大弓弹棉花、三锭脚踏纺车同时纺纱，一人可抵三人之功，棉纺之术自此在江南遍地开花，棉布才替代麻布，成了天下百姓的贴身衣料。”

王拓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，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：“及至前明，器用之学更是臻于鼎盛。宋应星着《天工开物》，把农桑、纺织、冶铸、舟车、造纸、采煤诸事，尽数记述在册；水转大纺车能装数十个纱锭，借水力驱动，昼夜不息，一日可纺百斤棉纱，比欧罗巴的珍妮纺纱机，早了近四百年；更有各式提花织机，能织出云锦、宋锦上繁复的龙凤花鸟纹样，巧夺天工。只可惜本朝闭关日久，海禁时开时闭，器用之学封闭于内，无人再去革新精进，前朝那些精巧的水转大纺车、提花织机，大多失传，如今民间纺织，又多回到了单锭手摇纺车的旧路上，渐渐被欧罗巴落在了后面。”

说到此处，王拓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，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顿，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慨然道：

“每每翻到这些先人的记述，小子都既敬且叹。敬的是我华夏先民，千年前便懂以器利民、以技安邦，能造出这般巧夺天工的器物，于农桑、于百工、于文脉，皆有开天辟地的创举；”

“叹的是百年闭关，竟让这些利国利民的技艺尽数蒙尘失传，实在是愧对先人。说到底，器用之学，从来不是什么奇技淫巧，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、让邦国安稳强盛的根本。先民们能在千年前打破地域之限，引西域之种、改本土之器，我们今日，自然也该有这般胸襟。”

一旁的理尔斯闻言，忍不住抚掌长叹，言辞恳切的道：

“先生这番话，道尽了器用之学的根本！竟不知华夏的水转大纺车，比珍妮纺纱机早了近四百年！活字印刷术更是我们欧罗巴文艺复兴的根基，没有印刷术的普及，圣经与典籍便只能锁在教堂与贵族手中，平民永远无法接触新知。华夏先民能在千年前便有这般创举，这般智慧，足以让整个欧罗巴的学者肃然起敬！若非先生今日所言，我竟不知，我们今日奉为革新圭臬的技艺，华夏先民早已在数百年前便已登峰造极，实在令人汗颜。”

赫胥黎坐在一旁，早已听得心神震动，此刻也忍不住颔首，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：

“理尔斯先生说得没错！我此前只知东方的丝绸、瓷器、棉布精美绝伦，却从不知晓，华夏的先民早在千年前，便有了这般成体系的器用革新！能以水力驱动纺车，能以活字革新印刷，这般远见与智慧，绝非寻常邦国所能企及。我罗素家族深耕纺织业数十年，深知纺车革新对产业的意义，三锭纺车在欧罗巴，也是近百年才慢慢普及，华夏竟在元代便有了数十锭的水力大纺车，实在是惊世骇俗！若非闭关锁国，这般技艺传承至今，欧罗巴的器用革新，恐怕连望其项背都难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