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栀子(2/2)
两个人就这样一样一样地定。
地板用青砖,不是新烧的,是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老砖,一块一块的,颜色不一,深深浅浅的,踩上去有一种凉丝丝的、踏实的感觉。
展架用榆木,不上漆,只打磨光滑,保留木头本身的纹路和色泽。挂旗袍的地方,要留足光线,可又不能太亮,要在木格窗和展架之间,挂一层薄薄的白纱,让光透过来时,柔柔的,软软的,像月光。
试衣间是沈姝婉最花心思的地方。她让人把最里头那间屋子收拾出来,铺了厚厚的地毯,是米白色的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。
墙上挂了一面落地穿衣镜,镜框是榆木的,没有雕花,简简单单的。
靠墙放了一张软榻,铺着藕荷色的缎面垫子,榻边摆了一张小几,几上搁一盏灯,灯罩是宣纸糊的,点起来,光晕晕的,暖暖的。
她还让人在角落里摆了一盆栀子花,是她从花市上挑的,枝叶繁茂,已经打了几个花苞,过几日便要开了。
陈曼丽走进试衣间,转了一圈,在软榻上坐下,又站起来,走到镜前,又走回来,在榻上又坐下。
“沈娘子,你这是试衣间,还是闺房呢?”
沈姝婉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也笑了。“试衣裳的地方,要让人安心。安心了,才能看出衣裳好不好。”
陈曼丽便不说话了,只是又看了一圈,点了点头。
蔺云琛把产权、修缮这些麻烦事都揽了过去。沈姝婉不懂那些,他也不让她操心。
他只每日来铺子里看一眼,看看工匠们做得怎么样,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妥帖。
他看得仔细,连墙角的一处裂缝都注意到了,让人重新补过。门窗的合页松了,换;地板的接缝不平,磨;连门口台阶的高度,他都量了又量,让人修得比寻常台阶低一些,缓一些,方便沈姝婉进进出出。
秦晖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道:“爷,这台阶修得这样缓,走路倒是不碍事,可雨水会不会倒灌?”
蔺云琛看了他一眼。“不会。底下做了排水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她身子重了,迈不得高台阶。”
秦晖便不敢再问了。他只是想,爷从前在港城,修码头、建仓库,图纸上差一寸都不行,那是为了货船的进出,为了银子的出入。如今修个店铺的台阶,比修码头还仔细,为的只是一个人。
通风防潮的事,蔺云琛也想到了。姑苏多雨,空气湿润,布料最怕受潮。
他让人在铺子的地基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石灰,又在墙角和柜子后头留了通风口,还在库房里放了几只炭盆,阴雨天便点上,驱驱湿气。
陈曼丽听说了,啧啧称奇。
“你男人,连这个都懂?”
沈姝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她想起从前在蔺府,月满堂的书房里,永远干燥清爽,纸张从不发霉。
那时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。
如今她知道了,他只是不说。
绣娘是小翠介绍来的。她听说沈姝婉要在姑苏开店,便自告奋勇地来帮忙,还带来了几个同乡的姐妹。
阿珍是小翠的表姐,擅长的是乱针绣。她的针法不像平绣那样规规矩矩的,而是乱中有序,疏密有致,绣出来的花草有一种野趣,像长在田埂上、山脚下的,自由自在的。
秀兰是她们中间年纪最大的,四十出头,寡言少语,可手上的活计是一等一的。她擅长的是盘金绣,金线银线在她手里,像活的一样,盘出花鸟虫鱼,盘出山水人物,闪闪发亮的,可又不俗气。
巧云是最小的,才十九岁,可已经学了十三年的绣花了。她擅长的是双面绣,一面是牡丹,一面是芍药,正面看是红的,反面看是粉的,两面不一样,可都好看。
陈曼丽把她们几个招到店里,让她们各自绣了一件样品。
小翠绣了一枝忍冬藤,阿珍绣了一丛半夏,秀兰绣了一朵芍药,巧云绣了一对蝴蝶。四件样品摆在桌上,沈姝婉一件一件地看,看了许久,抬起头,望着陈曼丽,笑了。
“都好。”她道。
陈曼丽也笑了。“都好。”
店铺开张的前一日,沈姝婉一个人去了一趟。她从前门进去,站在铺子中央,慢慢地转了一圈。
木格窗棂上糊着宣纸,日光透过来,柔柔的,软软的,在地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金。榆木展架上挂着几件旗袍,月白的,藕荷的,青碧的,安安静静地在那里,像在等人。
试衣间里,栀子花开了,白白的花,香香的,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气息。她走到后门口,推开那扇木门,站在木栈台上,望着那条小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