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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夜间行动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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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是醒着的。

不是那种诗意的、温柔的醒,而是一种带着低吼的、不怀好意的清醒。风从东北方向刮来,带着咸腥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,推着浪头一遍遍撞向锈带边缘那些半浸泡在水中的混凝土废墟。浪不算特别大,但节奏混乱,像醉汉的拳头,毫无章法地砸在“老狗号”斑驳的船身上。

“老狗号”是条船龄比马雄还大的近海拖网渔船,早该报废了,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和还能勉强转动的柴油发动机。船体漆皮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,在惨淡的月光下像凝固的血痂。它停在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尽头,码头的水泥墩子塌了一半,钢筋狰狞地刺出来,指向墨黑的天。

“妈的,这船……真能开到地方?”黑子——就是那个光头汉子——扶着锈蚀的栏杆,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青。他胃里在翻腾,一半是因为海浪颠簸,另一半是因为恐惧。

“开不到也得开。”铁手蹲在甲板上,正把最后一件装备用防水帆布盖好绑紧。他动作很稳,但嘴角绷成一条直线。“除非你想游过去。”

“我宁愿游。”黑子嘟囔。

林劫没参与对话。他靠在驾驶舱外,看着远处海平面尽头那片模糊的光晕——那是瀛海市永不熄灭的霓虹。从海上回望,那座城市像个巨大的、病变的器官,在黑暗中有规律地搏动、发光。而他们正要远离这片光,驶入更纯粹的黑暗。

沈易从驾驶舱里钻出来,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声音压得很低:“GPS信号被干扰得很厉害,龙吟系统在近海有低功率扫描网。我们得靠老办法了。”

“老办法?”钉子问。他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像条黑色的蜈蚣。

“指南针,海图,还有这个。”铁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式手持GPS,外壳磨损得厉害,“马雄从走私犯手里搞来的,军用老款,自带抗干扰模块,但精度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误差可能有两百米。”

“两百米?”黑子声音高了八度,“在海底差两百米,咱们他妈的得找到明年去!”

“那就仔细找。”林劫终于开口。他声音不高,但在海浪和风声里异常清晰,像把刀子切进黄油。“电缆不是一根针,它比你的腰还粗。顺着海床找,总能找到。”

他看了看腕表。夜光表盘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: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
距离计划下水时间还有二十分钟。距离“灵河”网络每日自检、加密降级的时间窗口,还有五十分钟。

“都检查最后一遍。”林劫说,“装备,气瓶,通讯设备。下水之后,没机会反悔。”

人群散开,各自去做最后的准备。甲板上响起压抑的金属碰撞声、橡胶摩擦声、还有粗重的呼吸。没有人再说话。恐惧像一层透明的膜,裹在每个人身上,随着船的每一次颠簸而颤动。

马雄从底舱爬上来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。他走到林劫身边,把包递过去。“拿着。”

林劫接过,拉开拉链。里面是几把潜水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还有两把紧凑型的鱼枪。“用不上最好。”马雄说,点了支烟,火光在他脸上明灭,“但万一……别死得那么窝囊。”

“你不下去?”林劫问。

马雄咧嘴笑了,笑容扯动脸上的横肉和伤疤:“老子是旱鸭子。在锈带,水最深的地方是臭水沟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我会在船上,盯着雷达。要是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……”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枪套,“我会给你们发信号。然后你们他妈的最好跑快点。”

信号。他们的应急信号是三个短促的声呐脉冲,意思是“立刻上浮,放弃任务”。简单,残酷。

林劫点点头,把包背上。帆布包浸了水会变得更沉,但在水下,多一点重量反而能帮助稳定。

一点五十分。

沈易开始分发荧光棒。细长的塑料管,掰亮之后发出幽绿的、鬼火般的光。每人两根,一根绑在气瓶上,一根绑在手腕。在漆黑的海底,这是唯一能看见同伴的方式。

“记住编队。”林劫说,声音在风浪声中传开,“我,铁手,打头。沈易,黑子,中间。钉子,还有你——”他看向马雄手下的另一个年轻人,外号“耗子”,因为耳朵特别灵,“你们断后。声呐通讯有效距离三百米,别掉队。一旦失散,按原定坐标上浮,在预定汇合点等。等十分钟,没人来,自己想办法回岸上。”

“明白。”声音参差不齐,但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。

一点五十五分。

他们开始穿戴装备。老式深潜服像一层冰冷的、僵硬的第二层皮肤,橡胶在夜晚的空气里冻得发硬,套在身上时带来一阵寒意。林劫拉上胸前的防水拉链,检查每一个密封环。橡胶确实老化得厉害,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裂纹。但测试时没漏,只能相信它。

循环呼吸系统背在背上,重量沉甸甸地压着肩膀。二氧化碳吸收剂罐子是新的,但谁知道那所谓的“氢氧化锂”是不是真的有效?林劫调节着呼吸面罩,橡胶边缘紧贴在脸上,有点闷,视野被限制在面前椭圆形的强化玻璃后。

氧气瓶阀门打开,气流嘶嘶地涌入调节器。他深吸一口,空气带着金属和橡胶的混合味道,冰凉,但充足。

通讯设备——一个骨传导耳机塞进耳道,喉麦贴在脖子上。他试了试:“测试。”

耳机里陆续传来其他人的声音,夹杂着电流的杂音。

“收到。”

“声音清楚。”

“妈的,这玩意儿真紧。”

两点整。

船速慢下来,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变成低沉的呜咽。铁手站在船尾,手里拿着手持GPS和一张塑料封好的海图。月光太暗,他几乎把脸贴在海图上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抬头,“误差范围内。就这儿下。”

“老狗号”在海面上缓缓漂着,随着浪起伏。这里距离海岸线大约三公里,海水是墨汁般的黑,只有月光在波浪破碎时洒下一些破碎的银屑。深海的气味更浓了,混杂着盐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深渊的寒意。

林劫走到船舷边,低头看着海水。水面之下是纯粹的黑暗,深不见底。九十到一百一十米,大纲上是这么写的。那可能致命的秘密。

他想起陈博士实验室里那些数据碎片,想起“灵河”网络里流淌的、无数人的脑波和情绪。那些数据最终都流向这里,流向海底某处,成为“宗师”的食粮。

也流向妹妹最后存在的那个数字牢笼。

“林劫。”沈易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台自制的黑客设备。它现在被装在一个特制的防水携行袋里,用多层硅胶密封,侧面连着一条细长的、带水晶探针的数据线。“设备自检完成,电量百分之百。探针接口我做了双重绝缘,但……”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,“水下操作,一切都有可能。小心点。”

“知道。”林劫接过设备,把它固定在胸前一个特制的快拆挂架上。重量不轻,但还在承受范围内。

“还有,”沈易压低声音,“安雅给的信号中继器,我做了点手脚。理论上,如果我们真的……回不来,它会自动发送一个加密坐标包到几个预设的信道。包括‘墨影’的残部,还有……獬豸的某个备用邮箱。”

林劫转头看他。

沈易勉强笑了笑:“别这么看我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万一我们全灭在这里,总得有人知道‘宗师’的老巢在哪儿。獬豸那混蛋……至少他会追查到底。”

林劫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“做得好。”

他从不信任獬豸,那个把秩序看得高于一切的清道夫。但如果他们失败,獬豸确实是唯一可能、也有能力继续追查下去的人。尽管动机可能截然不同。

“准备下水!”铁手吼道。

六个人在船舷边站成一排。沉重的装备让他们动作笨拙,像一群臃肿的、畸形的铁皮人。荧光棒在黑暗中画出幽幽的绿色轨迹。

林劫最后看了一眼海面,看了一眼远处城市的微光,看了一眼船上马雄模糊的身影。然后他扶正面罩,咬住呼吸嘴。

深吸一口气。冰冷,带着橡胶味的空气充满肺叶。

他向前迈出一步,踏入虚空。

坠落的感觉很短暂。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上来,透过潜水服缝隙刺入,像无数根细针。视野被黑暗和翻涌的气泡充满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呼吸声和海水灌入的轰鸣。

重力把他向下拉。他调整姿态,头下脚上,开始下潜。

身后的水面上,接连传来五声“扑通”的闷响。绿色荧光棒的光芒一个个没入黑暗,像被大海吞噬的萤火虫。

然后,一切都安静下来。

只剩下下潜。

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刚开始很轻微,随着深度增加,耳膜开始刺痛。林劫捏住鼻子,用力鼓气,耳膜“噗”地一声通了,压力暂时平衡。但很快,刺痛又来了。他得不停地做这个动作,对抗越来越强的水压。

光线迅速消失。下潜不到十米,月光就几乎看不见了。二十米,周围变成一种浓稠的、墨蓝色的黑暗。三十米,彻底的黑。只有手腕和气瓶上荧光棒的绿光,在绝对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

呼吸声在面罩里回荡,缓慢,沉重。循环系统运作时发出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嘶嘶声,那是吸收剂在吸收他呼出的二氧化碳。这声音成了唯一的时间标尺,提醒他生命在一点点消耗。

深度计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。四十米。五十米。六十米。

压力越来越大。潜水服被挤压,紧紧贴在身上。橡胶发出细微的呻吟。林劫能感觉到水流——冰冷、缓慢,但持续不断的海流,从右侧推着他。他调整脚蹼的角度,对抗流向。

通讯耳机里偶尔传来电流的滋滋声,但没有说话。所有人都在节省氧气,保存体力,专注于下潜。

七十米。八十米。

黑暗有了质感。那不是缺乏光线的黑,而是一种有重量的、仿佛有生命的黑暗。林劫偶尔摆动荧光棒,绿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,然后就被黑暗吞噬。光柱里,悬浮的微生物像尘埃一样缓慢飘动。

他向下看。下方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海床在哪里?电缆在哪里?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尽的、压迫的黑暗。

一丝恐慌,冰冷滑腻,开始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用力咬住呼吸嘴,强迫自己深呼吸。氧气是充足的,设备运作正常,深度还在计划内。

但在这片黑暗里,理性变得脆弱。他想起了张澈——第一个被他逼死的工程师——在自杀前的幻觉。想起了沈易驾驶卡车冲向炮火时的最后通讯。想起了妹妹在白色虚拟牢笼里徘徊的身影。

“哥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
幻觉?还是记忆?林劫分不清。他猛地摇头,荧光棒在黑暗中划出绿色的弧线。

“注意深度。”耳机里突然响起铁手的声音,沙哑,带着电流干扰,“九十米。接近目标深度。”

林劫看向深度计。红色数字跳动:九十二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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