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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6章 各有浓情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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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没有惊动仍在沉睡的秦晚晴,更未去打扰经过一夜雨露滋润、疲惫不堪却眉梢眼角俱是满足春意、相拥而眠的苏婉儿与何美云,只轻轻为她们掖好被角,便如同最普通的一个管理者,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,融入了新城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。

你不需要前呼后拥的仪仗,也不必刻意彰显身份。行走在你自己规划、建造的街道上,两侧是整齐划一的砖石楼房,早起上工的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灰色工装,步履匆匆,彼此熟稔地打着招呼,或讨论着昨日的生产进度,或抱怨着食堂早餐的咸淡,脸上虽有倦色,更多的却是一种有奔头、有保障的踏实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机油、蒸汽、以及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的、独属于工业时代清晨的复杂气味。这一切落在你眼中,比任何华丽的宫殿、恭维的朝贺都更让你心潮澎湃。这才是基石,是血脉,是你真正想要缔造并守护的、充满活力与效率的新世界。

你没有去办公楼,而是径直走向城西那片规模最为庞大的联合工业区。巨大的厂房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大地上,高耸的烟囱如同森林般刺向天空,此刻正喷吐着或浓或淡的灰白色烟柱,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轨迹。蒸汽机有节奏的轰鸣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,沉闷、有力,带着金属摩擦的特有质感,仿佛大地的心脏在搏动。越是靠近,这声音便愈发震耳欲聋,混杂着锻锤敲击的“铛铛”巨响、齿轮咬合的“嘎吱”声、皮带轮转动的“呼呼”风响,以及工人们中气十足的号子与吆喝,汇合成一首野蛮、粗粝却充满了无可辩驳生命力的工业交响。

你信步走入最大的机械总装车间。车间顶部是钢铁与玻璃拼接的穹顶,天光得以透入,照亮下方广阔的空间。地面是夯实的三合土,洒了防滑的煤渣,无数条铁轨纵横交错,将庞大的车床、铣床、钻床、蒸汽锻锤连接起来。巨大的天车在头顶的工字钢轨道上缓缓移动,吊装着沉重的钢坯、粗加工的零件、乃至整台的蒸汽机原型。空气中充斥着热浪、金属腥气、冷却液的刺鼻味道,以及人体汗水的咸腥。数百名工人各司其职,有的赤裸上身,露出精壮的肌肉,在通红的炉火旁挥汗如雨,操纵着沉重的机械;有的戴着护目镜,聚精会神地盯着旋转的工件,进行精细的车削;还有的则三五成群,围着一张张巨大的图纸或木制模型,激烈地讨论着,手中的炭笔在木板上划出吱嘎的声响。

没有人因为你的突然出现而停下手中的工作,甚至多数人并未注意到你的到来。在这里,效率是第一生命,每一分每一秒都与产量、与进度、与可能的技术突破息息相关。你也很满意这种状态,如同一条游鱼融入沸腾的钢水,悄无声息地沿着车间的通道巡视。

你时而在一个正在调试的新型蒸汽阀门旁驻足,凝神观看技工如何用听音杆贴着管道,眉头紧锁地分辨着内部气流的声音;时而凑到一组正在装配小型蒸汽机的工人身边,看着他们将锃亮的活塞连杆小心翼翼地装入气缸,用特制的扭力扳手,按照你亲自制定的工艺标准,一下下拧紧螺栓;时而又会被一张摊开在木案上的复杂图纸吸引,那是关于新型水压传动机构的设想,线条虽然粗陋,却充满了大胆的想象力,你甚至会忍不住拿起炭笔,在图纸空白处勾勒几笔,提出改进的思路,与围拢过来的技术骨干低声讨论,往往三言两语,便能切中要害,引来一阵恍然大悟的惊叹与更激烈的辩论。

你的目光扫过车间墙壁上悬挂的巨大木牌,上面用朱笔清晰地记录着各班组昨日的产量、合格率、能耗,以及今日的生产任务。你注意到一个车铣复合加工班组的数据异常突出,合格率高达九成八,远超平均水平。便信步走过去,这个班组的工人平均年龄很轻,领头的老师傅却是个头发花白、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匠人,正手把手地教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学徒如何调整刀具角度。你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等他们完成一个工件的加工,才开口询问其中诀窍。老匠人起初有些紧张,但在你平和而专业的询问下,很快打开了话匣子,提到他改进了刀具的夹持方式,并总结出一套“听、看、摸”的快速检测流程。

你听得频频点头,当场让随行的书记员(不知何时悄然跟上的)记录下来,并宣布将这个“王氏操作法”在全车间推广,给予这个班组集体记功一次,奖励半个月工资。老匠人和他年轻的组员们激动得满脸通红,周围也投来羡慕与振奋的目光这种公开的认可与及时的奖励,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能激发创造力与荣誉感。

一个上午,你穿梭于铸造、锻造、热处理、机械加工、装配等多个车间。查看刚刚下线、还散发着高温与机油味的蒸汽机原型,亲手抚摸那冰冷而光滑的铸铁表面,倾听它试运行时活塞往复的铿锵韵律;在炼铁高炉旁感受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,看着通红的铁水如同熔岩般从出铁口奔涌而出,流入巨大的铁水包,火花四溅,映亮一张张沾满煤灰却神情专注的脸庞;甚至钻入正在建造的、龙骨已现雏形的巨大轮船船坞,仰头望着那高达数丈的钢铁骨架,想象着它未来劈波斩浪、远航重洋的雄姿。

你所到之处,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,只有专注的巡视、偶尔的询问、即时的指点,以及对卓越毫不吝啬的赞扬。工人们起初或许因你的身份而敬畏,但很快便被你对工艺细节的了如指掌、对技术难题的一针见血、以及那种发自内心对“造物”本身的热情所感染。他们开始敢于在你面前争论技术细节,展示自己小小的革新,甚至抱怨工具不好用、材料有瑕疵。你将所有意见——无论是建设性的还是抱怨的——都认真记下,能当场解决的,立即吩咐下去;需要研究的,也明确责任人。这种高效、务实、将一线工人视为宝贵财富而非简单劳力的作风,如同无声的润滑剂,让这座庞大的工业机器运转得更加顺畅、有力。

正午时分,你拒绝了车间主管为你单独开小灶的提议,如同昨日一样,径直走向规模最大、也最嘈杂的工人食堂。这里同样是人声鼎沸,大锅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汗味与喧哗。排队,打饭,土豆烧肉,清炒豆芽,紫菜蛋花汤,冒尖的糙米饭,与周围任何一名满身油污的技工或汗流浃背的力工并无二致。

你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,安静而迅速地用餐,耳中捕捉着工人们毫无顾忌的谈天说地——家长里短,工资奖金,对某个工头的不满,对新发劳保用品的称赞,对隔壁纺纱厂女工的向往……这些最真实、最鲜活的声音,是你了解这个自己缔造的工业帝国肌体最直接、也最有效的渠道。

饭后,你没有丝毫休息的打算。混元内力在经脉中生生不息地流转,驱散了肉体本应产生的疲惫。你离开食堂,步行前往火车站。那里,一列漆成黑色、点缀着黄铜铆钉、充满了力量感的蒸汽火车,如同黑色的钢铁巨兽,静静地卧在铁轨上。车头巨大的动轮擦得锃亮,烟囱里已有丝丝白汽冒出,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,仿佛在积蓄力量。司炉工正一锹一锹地将优质煤块投进熊熊燃烧的炉膛,火光将他满是汗水和煤灰的脸映得通红。

你正欲走向后面相对舒适的车厢,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火车头驾驶室敞开的窗口传来:

“杨社长!这边!上来坐,视野好!”

你循声抬头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,朝你用力挥手的,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、面容普通甚至带着几分庄稼汉般憨厚的中年男人。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渍和煤灰的深蓝色工装,头上歪戴着一顶同样油腻的鸭舌帽,脸上带着热情甚至有些朴实的笑容。然而,那双嵌在平凡脸庞上的眼睛,却异常深邃明亮,目光锐利而通透,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,直抵人心深处。岁月的风霜在他眼角刻下细纹,却未曾磨去这双眼眸中那份历经滔天风浪后的沉淀与洞察。

你瞬间认出了他——庄无道。

昔日搅动江湖风云、令黑白两道闻之色变、谈之变色的坐忘道前道主,那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、以欺诈为乐、视众生为棋子的绝代骗子。如今,他却穿着最普通的工装,站在这个充满了机油与煤灰、象征着新生居工业力量的蒸汽火车驾驶室里,热情地招呼着你,笑容里没有半分伪饰,只有一种劳动者见到上级领导(或许还带着点见到“恩人”或“有趣之人”)的坦然与熟稔。

饶是你心志如铁,见惯风浪,此刻心中也禁不住掀起一阵波澜。但你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,只是对他点了点头,脚下微一用力,身形便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起,轻巧地越过数丈距离,稳稳落在火车头侧面的踏板上,随即弯腰钻进了狭窄而闷热的驾驶室。

驾驶室内空间逼仄,热浪滚滚。正前方是巨大的观察窗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仪表、阀门、拉杆和传动杆,黄铜与铸铁的表面被摩擦得光亮。中央是熊熊燃烧的炉膛投煤口,灼热的气流炙烤着空气。庄无道就站在主操纵台前,他那只布满老茧、沾着油污的大手,正熟练地检查着气压表、水位计,时而拉动一两根铜制拉杆,发出“嘎吱”的轻响。炉火的红光映照着他汗津津的侧脸,将那平凡的轮廓镀上一层坚毅的质感。

“坐,杨社长,这边干净些。”他侧身让了让,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固定在铁壁上的折叠小凳,语气自然得如同招呼一位熟识的工友,而非面对一位能决定无数人生死、掌握着他过去与未来的上位者。

你依言坐下,背靠着微烫的铁壁,目光扫过这充满了机械力量感的空间,最后落在庄无道那双稳定操作着各种控件的手上。那双曾经翻云覆雨、编织无数阴谋幻影、让整个江湖为之颤抖的手,此刻正与油腻的阀门、沉重的闸把打交道,动作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流畅与精准,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,属于这钢铁、蒸汽与力量的交响。

“怎么是你在这里?”你开门见山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庄无道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狡黠,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,甚至有一丝自嘲。

“还能干啥?混口饭吃呗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铁钩子捅了捅炉膛,让火焰燃烧得更充分,“当年在京城,您老人家雷霆手段,废了我们坐忘四贼的修为根基。内力散了,筋骨也酥了,那些靠巧劲、靠身法的‘体面’活儿,是再也干不动咯。”

他拉响汽笛,发出“呜——”的一声长鸣,震耳欲聋。火车头缓缓震动起来,巨大的动轮开始与铁轨摩擦,发出“哐当、哐当”的节奏声,整列火车如同苏醒的巨龙,开始向前蠕动。窗外的站台、房屋开始缓缓向后移动。

“猴儿那小子,水性好,脑子活,去您的海运轮船上当了个水手,听说现在混得不错,都能带新手了。哑奴老实,手脚勤快,得何(美云)总管照应,在总务食堂帮着打理,给各处送饭,人缘挺好。苏妲己嘛,您知道的,本就是靠那张脸和身段吃饭,唱念做打、傀儡戏法都是看家本领,现在在剧院里挂了个名,偶尔上台,教教徒弟,也算有口安稳饭吃。”

他语气平淡地叙说着昔日同伙的现状,如同讲述邻家琐事。火车开始加速,风声呼啸着从观察窗的缝隙钻入,带着煤烟与铁轨的气息。

“至于我……”庄无道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田野、村庄和远山,眼神有些悠远,“凌华总管看我年岁还不算太大,手脚也还灵便,脑子……嗯,大概也还算清楚,就打发我来这铁路上,跟着老师傅学开这铁家伙。从司炉工干起,添煤、清灰、看气压、学章程,一样样来。干了小半年,老师傅说我上手快,胆大心细,就让我试着掌闸。嘿,别说,这玩意儿,比算计人心有意思。”

他转过头,看向你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诡谲莫测,只剩下一种澄澈的平静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。

“骗了一辈子人,骗得自己都分不清真假,梦里都在琢磨局怎么设,话怎么编。累了,也腻了。现在这样挺好,该添煤时添煤,该扳闸时扳闸,看准信号,把稳方向,把这大家伙按时、安稳地开到地头。力气花了,汗流了,晚上倒头就睡,踏实。挣的工分,买的米面,吃的饭菜,都实在。”

火车已经驶出城区,奔驰在旷野中。阳光透过观察窗,在驾驶室内投下晃动的光斑。庄无道熟练地调节着蒸汽阀门,控制着车速,动作娴熟得仿佛与这钢铁巨兽融为一体。

“杨社长,”他忽然再次开口,声音在锅炉的轰鸣与车轮的撞击声中依然清晰,“我得谢谢您。”

“谢我?”你微微挑眉。感谢你废了他的修为,让他从呼风唤雨的骗子头子,变成如今这般模样?

“嗯。”庄无道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铁轨,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,“谢您两件事。第一,谢您当年在京城,没要我们几个的命,还给了条活路。坐忘道干的那些事儿,搁在以前,够死八百回了。第二……”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,“谢您,给了庄家那些不成器的后生,一条能走通的新路。”

你心中一动,想起了昨日食堂里遇到的庄学琴、石华娘,以及他口中那位“为爱发电”、在西山矿山挥汗如雨的堂侄庄学武。

庄无道仿佛能看透你的心思,自顾自说了下去,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家族长辈的复杂情绪:“庄无凡,是我堂兄。我们俩的父亲,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弟。当年分家,我爹是庶出,没分到什么像样的产业,我气不过,也觉得守着云州那山沟沟里的村寨当个土司少爷没意思,就自己跑出来闯荡,阴差阳错,进了坐忘道这门子……嘿,不提了。”

火车驶过一座铁桥,桥下河水奔腾。巨大的轰鸣在桥洞中回荡。

“前些日子,在安东府街上,碰巧遇到了学武那小子,黑得跟炭头似的,扛着把大铁镐,要不是他先喊我,我都差点没认出来。聊了几句,才知道学琴、学悌她们也都来了,日子过得……跟以前在云州,是天壤之别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你,眼神诚恳,“学武那傻小子,直肠子,一股憨劲,现在居然肯下死力气在矿上干活,还得了嘉奖。学琴那丫头,听说在您手下当差,人也灵透了不少。学悌更是了不得,都当上掌柜了……还有我那苦命的侄媳妇石华娘,带着俩孩子,也总算有了着落。”

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灼热的驾驶室里迅速化作白雾。

“庄无凡用山神的‘魔石’,强行修炼走火入魔,是咎由自取,您救他,是慈悲。您没把庄家连根拔起,反而给了小辈们出来见世面、学本事的机会,这是恩德。我庄无道虽然是个下九流的骗子,但也知道好歹。云州那地方,山高皇帝远,当个土皇帝,看起来威风,实则坐井观天,守着祖产坐吃山空,内里早就烂透了。出来好,出来了,才知道天有多大,地有多宽。像我,骗了一辈子,骗得自己都信了那些鬼话,到头来一场空。还不如现在,开着这铁家伙,实实在在,心里亮堂。”

他的话很朴实,没有华丽辞藻,却透着一种勘破浮华后的真实。

你看着他被煤灰和汗水模糊了轮廓的侧脸,那双操控着火车的手稳定而有力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平凡的火车司机,比之当年那个诡计多端、令人防不胜防的坐忘道主,要顺眼得多,也可敬得多。
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你问,语气缓和了许多。

庄无道的脸上,忽然浮现出一丝与他年纪、经历都极不相称的腼腆笑意,这笑意冲淡了他眼中的沧桑,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。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,那里头发被帽子压得塌陷下去。

“那个……杨社长,不瞒您说,我……我相中了一个姑娘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“哦?”这倒真是出乎你的意料。庄无道风流半生,阅女无数,什么样的绝色尤物没见过?如今竟会用“相中了一个姑娘”这般质朴甚至笨拙的措辞。

“是……是前阵子从滇黔那边送过来的,嗯,就是您安排上头接收的那批……‘周姓女子’里的一个。”庄无道解释道,似乎怕你误会,又赶紧补充,“她是个身毒人,年纪比我小不少,我们的话,她也说不太利索,我比划半天,她也就能听懂个大概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柔和起来,那是一种沉浸在某种温暖思绪中的光芒。

“但她人好,真的。手脚勤快,眼里有活儿,会做饭,会缝补,把分给我们的那个小单间收拾得干干净净,井井有条。她不爱说话,就喜欢坐在窗户边,看着外面的树啊,鸟啊,一看能看半天,脸上带着笑,安安静静的。我下了工回去,锅里总有热着的饭菜,衣服破了,不知什么时候她就给补好了,针脚细密得很。”

火车拉响汽笛,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。庄无道熟练地减速,扳动道岔手柄,动作稳健。

“我这大半辈子,睡过的女人,数都数不过来,妖的、媚的、纯的、野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可夜里醒来,身边躺的是谁,有时候自己都迷糊。说句话,九句真的里面夹一句要害你的假的,日子久了,自己也分不清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,更别提什么枕边人的知心话了。”

他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沧桑,也有释然。“现在,年纪上来了,也折腾不动了。就想着,有这么个人,能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,晚上回来有盏灯亮着,能说两句不用琢磨、不用防备的闲话,哪怕她听不懂,就坐那儿听着,点点头,笑笑……挺好。真的,挺好。就她了。”

他没有说任何山盟海誓,没有描述那女子如何美貌动人,只是絮叨着最平凡的生活细节,描述着一种他前半生从未拥有、甚至不屑一顾的“安稳”。但正是这份平凡,在这充满了钢铁轰鸣与灼热气息的火车驾驶室里,却显得如此真实而动人。

你静静听着,心中感慨万千。昔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、将江湖与朝堂都视为棋盘的绝代枭雄,如今最大的心愿,竟是与一个语言不通、来自遥远异邦的平凡女子,守着一点微末的薪俸,一间简陋的屋舍,过一种“晚上回来有盏灯亮着”的寻常日子。

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深刻、也最彻底的“悟”与“得”?

你点了点头,伸手在他那沾满油污的工装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,那是一个男人之间表示认可与祝福的动作。

“这是好事。天大的好事。等你们定下日子,记得告诉我一声。”

火车开始减速,远处,西山矿区那如同巨大伤疤般的露天矿坑和密密麻麻的厂房、高炉、烟囱已经映入眼帘。庄无道拉动刹车闸,巨大的钢铁车轮与铁轨摩擦,发出刺耳而悠长的“吱嘎”声,伴随着喷涌的白色蒸汽。

车停稳了。你起身,准备下车。

庄无道看着你,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里,竟有些许水光闪动。他知道,以你的身份地位,届时未必能亲至,但这一句承诺,一份心意,对他而言,已是莫大的尊重与祝福。这艘在欺诈与背叛的惊涛骇浪中漂泊了半生的破船,终于在此刻,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平凡港湾,而这港湾的基石,某种程度上,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所缔造的新秩序与新世界。

“喜酒我未必赶得上喝,”你跳下驾驶室,站在坚实的月台上,回头对他说道,“过些日子,我就得回京了。不过,礼我会让又冰备下。庄师傅,”你用了这个最普通、也最郑重的称呼,“祝你往后日子,平安顺遂,得偿所愿。”

庄无道站在驾驶室门口,朝你用力挥了挥沾满煤灰的手,脸上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、灿烂而朴实的笑容。

你转身,走向那片沸腾的矿山。

西山矿区,这片曾经被安东府几个小门派和地痞流氓垄断的石灰矿山、充满了奴工血泪、死亡与绝望的土地,如今已然脱胎换骨,成为新生居工业体系中最强劲的心脏之一。

巨大的露天矿坑如同大山的伤口,开采作业面已高达数十丈,岩壁被开凿出层层阶梯状的平台,无数矿工蚂蚁般在其上劳作。高耸的蒸汽起重机如同钢铁巨人,伸展着长长的吊臂,将装满矿石的巨大抓斗从坑底提起,转移到等候在一旁的火车车厢上。铁轨如同蛛网般在矿区蔓延,小型的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矿车,在坑道与选矿厂之间穿梭不息,喷吐着浓烟与蒸汽。选矿厂里,破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将大块矿石粉碎;水洗槽中,泥浆翻滚,依靠比重分离出精矿与废石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味、硫磺味、矿石的粉尘以及汗水蒸腾的气息。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、蒸汽的嘶鸣、机器的轰鸣、工人的号子、指挥的哨音……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野蛮、粗糙却充满了无限生命力的洪流,冲击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的感官。这是力量的声音,是创造的声音,也是汗水与希望的声音。

你没有惊动矿区的管理层,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巡检员,沿着矿坑边缘修建的之字形步道向下走去。步道以粗大的原木和铆接的钢板搭建而成,坚固而实用。你与向上运送矿石的工人、向下传递工具材料的力工擦肩而过。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石灰与汗渍,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,肌肉块块隆起,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。他们看到你,有的会停下脚步,恭敬地喊一声“社长”或“杨工”,更多的则是匆匆点头致意,便继续忙碌手中的活计。在这里,效率与安全高于一切,繁文缛节被降至最低。

在第三开采平台的一个矿洞入口处,你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庄学武,云州土司庄家的六少爷,此刻正与几名同样精壮的矿工一起,合力撬动一块从岩壁上剥离下来、足有磨盘大小的石灰矿石。他同样赤着上身,只穿一条被汗水浸透、沾满泥浆的粗布短裤。原本在云州养尊处优的苍白皮肤,早已被矿坑的烈日和炉火烘烤成深沉的古铜色,汗水在那结实的背脊和臂膀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分明,虽不似那些老矿工般虬结夸张,却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、富有弹性的力量感,尤其是那随着用力而块块凸起的腹肌,已然有了清晰的轮廓。

“嘿——哟!加把劲啊弟兄们!”庄学武吼着号子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,与同伴一起,将铁钎深深插入岩石缝隙,利用杠杆原理,一点点将那块巨岩撬离岩壁。他的动作谈不上多么标准高效,甚至有些笨拙,但那股子不顾一切的蛮劲和专注,却让人动容。

巨石终于轰然滚落,激起一片尘土。庄学武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,露出一口白牙,对同伴们憨厚地笑了笑。然后,他走到一旁,捡起那把比他个头矮不了多少的大铁镐,深吸一口气,再次高高举起,狠狠砸向另一块凸出的矿脉。镐尖与石灰岩碰撞,迸溅出耀眼的火星,发出沉闷而有力的“铛”的一声巨响。

他一边挥汗如雨地挖掘,嘴里一边念念有词,声音在镐头的撞击声中断断续续,但以你的耳力,依旧听得真切:“……八百九十七……八百九十八……苏仙子……你看好了……等我凑够一千下……不,一万下!练出最硬的拳头,最厚的胸肌,八块……不,十块腹肌!我就……我就去寻你!我庄学武……说到做到!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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