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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5章 泓水之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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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638年,时序已入深秋,寒意渐浓。睢水之滨的宋国都城商丘,城头几株高大的银杏树,金黄的叶子在清晨的冷风中簌簌飘落,铺满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。宋国宫城太庙的飞檐之上,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而悠长的叮当声,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寒蝉,它们扑棱棱地飞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,向着远处泛黄的城郭飞去。

宋襄公兹甫端坐于太庙正殿的龙纹玉座之上,目光沉静地审视着案几上摊开的竹简。那竹简之上,用古朴的篆字清晰地记载着近日从各路探马汇总而来的情报:“郑侯于毫邑与楚子熊恽会盟,席间言辞恳切,尊楚侯为‘天下共主’;陈侯、蔡侯亦遣使至郢都朝贺,进献方物……”

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,如同冰冷的蛇,悄然爬上了他的眉宇。他记得,数年前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,那盛况空前,中原诸国无不奉齐侯为霸主,那时郑侯还曾亲自前来商丘,言辞谦卑地请求宋国在齐侯面前多多美言。可如今,不过短短数年,这郑侯竟也学人做起“尊王攘夷”的大梦,将楚蛮之地那个放牛娃出身的楚成王,捧上了诸侯之长的位置!

“君上,”侍立一旁的寺人轻手轻脚地上前,将一个温热的青铜酒爵递到宋襄公手中,“已是辰时三刻,早朝的时辰怕是要过了。”

宋襄公微微颔首,接过酒爵,却没有饮。他抬眼望向殿外,晨光熹微,映照着宫墙之上斑驳的青苔,更添几分萧瑟。“子鱼来了吗?”他轻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位身着玄色锦袍、腰间佩戴着镶玉鱼形佩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殿来,正是宋国的司马——公子目夷,字子鱼。他见宋襄公正在凝神思索,便先躬身行了一礼,沉声道:“君上,臣已查阅过府库中收藏的《周礼》简册。《周礼·王制》有云:‘诸侯非问疾吊丧,而入诸臣之家,是谓君臣为谑。’今郑侯与楚子会盟于毫邑,名为会盟,实则擅议天下大事,此乃僭越之举,恐非礼也。”

宋襄公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爵,指节在光滑的竹简上轻轻叩击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:“寡人听闻,当年齐桓公会盟诸侯,盟辞中首要便是‘诛不孝,无易树子,无以妾为妻’。其目的,乃是为了匡正诸侯国内部的伦理纲常,使天下秩序归于正统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可如今这楚成王,不过是南蛮之地的一个僭主,他既未得到周王室的正式册封,也未曾主持过像样的会盟,凭什么能让郑侯、陈侯、蔡侯这些中原诸侯屈膝称臣,视他为共主?”

子鱼上前一步,目光坚定地看着宋襄公:“君上,臣以为,郑侯此举,未必是真心推戴楚侯。郑国地处四战之地,北有晋国虎视眈眈,南有荆楚强邻压境,东则与齐、鲁接壤。郑侯或许是想借楚国之势力,来制衡晋、齐等国,以保自身安稳罢了。”

“制衡?”宋襄公冷哼一声,站起身,踱了几步,衣袂在秋风中微微拂动,“晋侯重耳虽已即位,然晋国内部尚有大乱初定之余波,其势未稳;齐侯小白虽贤明,然齐国经管仲、鲍叔牙治理,国势虽强,却一向以尊王为旗号,未必肯轻易南下中原与楚争锋。如此一来,中原诸侯之中,最有实力、也最有资格继承齐桓公霸业的,舍我其谁?可笑那郑侯,看不到这一点,反而去巴结楚蛮,岂非是自取其辱,亦置中原诸侯于险境?”

子鱼见宋襄公神色激动,语气也渐渐严厉起来,心中暗暗焦急,连忙再次躬身道:“君上,郑侯与楚国结盟,固然失策,然以此便兴兵讨伐,是否操之过急?且不说楚国国力强盛,兵甲精良,单是我军粮草辎重尚未完全备妥,若贸然出兵,恐非明智之举。昔日齐桓公九合诸侯,亦多借助诸侯之力,且每会盟皆以‘尊王’为号召,方能使人心悦诚服。君上欲图北面称霸,亦当效仿桓公,以德服人,以礼服众。”

“以德服人?”宋襄公猛地停下脚步,转身盯着子鱼,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痛心,“子鱼啊子鱼,你难道忘了当年齐桓公是如何对待蔡侯的吗?蔡侯之女蔡姬善舞,仅因在宴会上失礼于桓公,桓公便一怒之下将其遣回蔡国,随后更挥师伐蔡,蔡国不堪一击,旋即溃败。可齐侯最终又能落下多少真正的实惠?诸侯表面上敬畏,实则心中不服者多矣!寡人要做的,是真正让天下诸侯心悦诚服,甘愿奉我宋国为盟主,而非仅仅依靠武力威慑!”

“可……”子鱼还想再谏,却被宋襄公抬手止住了。

宋襄公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《禹贡九州图》前,修长的手指指向图上标注的“宋”地,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:“你看这里,宋国,地处中原腹地,商汤故都,礼仪之邦。寡人承继先祖基业,不敢有负列祖列宗。想当年,周公平定三监之乱,分封微子启于宋,其意便是要我宋国承继殷商之遗风,为中原诸侯之楷模。如今,中原无主,诸侯离心,寡人若不能挺身而出,匡扶周室,主持正义,则上对不起列祖列宗,下对不起天下黎民!”

一阵秋风从大殿敞开的殿门吹入,卷起地上的几片银杏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子鱼望着宋襄公略显单薄却异常坚毅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不由得想起了二十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在孟诸之野的狩猎营帐之中,当时还是公子兹甫的宋襄公,为了推让君位给长兄目夷,不惜冒着风雪跪于帐外,恳求父亲宋桓公收回成命。他说:“目夷长且仁,君其立之!”其言辞恳切,情真意切。也正是因为这份仁德之名,才使得他在兄长主动退让之后,顺利继承君位,并得到了诸侯的普遍赞誉。

“君上,”子鱼的声音放缓了一些,带着一丝恳切,“臣并非反对君上图谋霸业。只是,臣以为,欲成霸业,必先修德安民,整军经武。如今我宋国虽仓廪充实,府库丰盈,然近年来天灾不断,百姓生活尚未完全安定。若轻启战端,恐非国之福。郑国虽小,然其城池坚固,民心亦不算涣散。加之楚国随时可能出兵干预,如此一来,我军恐将陷入两线作战之困境,到时候进退失据,悔之晚矣。”

“子鱼,你太多虑了。”宋襄公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,然而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苍凉,“寡人早已仔细盘算过了。郑侯此次与楚国会盟,郑国大夫公子归生是主谋。此人贪财好利,寡人已遣人暗中与其联络,许以重金美女,若能说动他反戈一击,里应外合,则郑国可破。至于楚国……”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楚国位置,眼中闪过一丝精芒,“楚成王虽强,但他刚刚与齐国交恶,又忙于应付淮夷部落的侵扰,其国内亦并非铁板一块。寡人此次出兵,乃是‘替天行道’,讨伐其‘尊王攘夷’之名不符其实之罪,料想楚国纵然震怒,亦不敢轻易倾国之兵与我宋国为敌。”

子鱼听闻此言,心中不禁一沉。他知道,自己的这位君主,一旦下了决心,便如同奔流不息的睢水一般,十头牛也难以拉回。可是,他也清楚地记得,十年前,宋国与楚国曾在泓水之畔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。当时,楚军渡河而来,宋军本已占据有利地形,且兵力亦不弱于楚军。然而,宋襄公却固执地坚持所谓的“仁义”之师,非要等到楚军完全渡河并列阵完毕之后,才肯下令出击,结果导致宋军惨败,伤亡惨重。那场败仗,不仅让宋国元气大伤,更让宋襄公的“仁义”之名蒙上了一层难以洗刷的耻辱。

“君上,末将……末将只是担心,”子鱼深吸一口气,语气沉重地说道,“当年泓水之败,殷鉴不远。我军将士的鲜血尚未完全干涸,百姓的哀嚎仍在耳边回响。若君上执意兴兵伐郑,恐非国之幸事,亦非百姓之福。还请君上三思啊!”

宋襄公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,如同出鞘的宝剑一般,直刺子鱼:“子鱼!你这是何意?是在质疑寡人的决断吗?”

“臣不敢!”子鱼连忙跪倒在地,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,“臣只是……只是忧心忡忡。君上欲图北面称霸,建立不世之功,此乃千秋伟业,臣理当全力支持。然,用兵之道,贵在慎始敬终。郑国之事,实乃楚国挑衅在先,我军若能师出有名,以‘尊王’为旗号,联合齐、鲁等国共同讨伐,则大事可成。倘若我军孤军深入,恐怕会授人以柄,亦让天下人说我宋国恃强凌弱,名为尊王,实为篡逆。”

“住口!”宋襄公怒喝一声,猛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。案几上的竹简、酒爵、玉觚等物哗啦啦地散落一地,滚得到处都是。“齐侯小白早已将精力转向东方,与东夷部落周旋;鲁侯姬兴亦忙于巩固其在山东半岛的统治,恐难抽调大量兵力与我合力伐楚。寡人早已遣使前往陈国、蔡国,许以伐郑之后,将郑国东部部分土地划分给他们,他们也已暗中表示赞同。如今,唯独你还在这里瞻前顾后,畏首畏尾!”

子鱼抬起头,泪水模糊了双眼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:“君上!臣并非贪生怕死,亦非不愿为君上分忧。只是,臣想起当年先君临终之前,紧握臣之手,嘱咐臣一定要辅佐君上,励精图治,让宋国重新成为礼仪之邦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先君之言犹在耳,臣不敢忘怀。若君上执意兴兵,臣……臣愿领兵出征,为国捐躯,万死不辞!”

“你……”宋襄公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子鱼,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。他缓缓弯下腰,亲手将子鱼搀扶起来,叹了口气,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:“子鱼啊,你跟了寡人多少年了?”

“回君上,自公子之时起,臣便常伴君左右,至今已近四十年矣。”子鱼哽咽着回答。

“是啊,快四十年了。”宋襄公感慨道,“寡人还记得,当年在宫中学习礼乐之时,你便时常教导寡人,说‘礼之用,和为贵’。后来寡人即位,你又屡次进谏,劝寡人要以德治国,施行仁政。这些年,寡人每一步走来,都离不开你的辅佐与提醒。可是这一次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神色黯然,“这一次,寡人真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。你可知,就在上个月,楚成王派遣使者前来我宋国,名为聘问,实则威胁寡人,要寡人断绝与齐、鲁两国的往来,否则便要发兵攻宋。寡人若是不从,楚国大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;寡人若是屈从,那寡人所秉持的‘仁义’之道,又将置于何地?寡人所追求的中原秩序,又将如何建立?”

子鱼抬起头,望着宋襄公布满血丝的双眼,心中猛地一震。他这才注意到,眼前的这位君主,鬓角处不知何时已悄然增添了许多白发,脸上也刻下了岁月的深深痕迹。这位曾经意气风发、一心推行仁政的君主,如今已被沉重的国事和复杂的局势压得日渐消瘦。

“君上……”子鱼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臣明白君上的苦衷与无奈。只是,兵者,凶器也;战者,危事也。臣只求君上,无论最终作何决断,都务必以国事为重,以百姓的安危为念。若决定兴兵,臣愿与君上同生死,共进退,誓死扞卫宋国的疆土与尊严。”

宋襄公的眼眶微微泛红,他重重点了点头,伸手拍了拍子鱼的肩膀:“好,好!有你这句话,寡人便放心了。明日一早,寡人便召集朝中重臣,在太庙之中正式商议此事。届时,还望你能够与寡人一同前往,共商大计。”

子鱼再次躬身行礼:“臣,遵旨。”
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,照亮了太庙正殿内庄严肃穆的青铜礼器,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密尘埃。宋襄公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,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《禹贡九州图》。他的手指,依然停留在“宋”地的位置上,久久没有移动。子鱼垂手恭立在一旁,目光深邃,心中百感交集。

殿外,几名小内侍正手捧着漆盘,小心翼翼地更换着殿内已经燃尽的青铜灯台中的灯油。新换上的灯油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,散发出淡淡的松香。远处,隐约传来了市集上小贩们叫卖早点的吆喝声,以及孩童们追逐嬉戏的欢笑声。这一切,都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,生活仍在继续。

可是,子鱼的心中却无比清楚,从这个秋天开始,宋国的命运,乃至整个中原的格局,都将因为眼前这位君主的这个决定,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郑国,不过是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中的第一片被卷落的叶子。而他,作为宋国的大司马,作为这位君主的至亲与肱股之臣,只能选择与他一同面对这未知的风雨,尽力斡旋,希望能将这场风暴的破坏力减至最低。

一阵秋风再次吹过太庙的庭院,高大的银杏树上,又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飘落。其中一片,打着旋儿,轻轻贴在了大殿的门扉上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动荡年代里,无数英雄豪杰、黎民百姓那无法掌控的命运。

……

公元前638年初冬,中原大地已是一片萧瑟景象。草木凋零,寒鸦点点,连平日里喧嚣的河流也仿佛被冻住了几分活力,流淌得迟缓而沉闷。就在这万物肃杀的季节里,一股肃杀之气却在中原腹地悄然弥漫开来,源自一场蓄谋已久的征伐。

宋国,地处中原东部,都城商丘。国君宋兹甫,谥号宋襄公,此刻正端坐于临时搭建的军帐之中。帐外,寒风呼啸,卷起枯叶与尘土,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幕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帐内,虽然生着炭火,但那点微薄的暖意,似乎难以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决绝。宋襄公身披玄色狐裘,头戴冠冕,面容清癯,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其身份相称的威严,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决心,有疑虑,亦有一丝理想主义的执着。

他并非贪恋武力征服的君主。在他的内心深处,盘踞着一个更为宏大、也更显迂阔的念头——恢复殷商故业,重振礼乐之邦。只是,现实的政治格局与残酷的战争法则,却将他的理想挤压到了一个逼仄的角落。他深知,仅凭宋国一己之力,想要实现抱负,难如登天。环顾四周,郑国虽小,却地处要冲,国力尚可,且近年来在郑文公的治理下,颇有几分蒸蒸日上之势。更重要的是,郑国在名义上,似乎更倾向于中原霸主——齐桓公——所主导的秩序,而非宋国所推崇的复古理念。这份“不识时务”,让宋襄公深感不满。他认为,郑国的存在,本身就是对他理想世界的一种挑衅,一种阻碍。

终于,在经过长时间的酝酿与准备之后,他调集了宋国大部分精锐兵力,以子鱼为先锋,亲率大军,浩浩荡荡,开赴郑国边境。目标直指郑国都城——新郑。

战事的初期,不出宋襄公所料,进展顺利。宋军士气高昂,训练有素,加之宋襄公事前部署得当,一路势如破竹,很快就抵达了新郑城下,将这座历史悠久的都城团团围困。

新郑,这座历经数代郑国国君苦心经营的都城,城墙高大坚固,护城河宽阔纵深。城内,郑文公闻听宋军压境,亦是心急如焚。他迅速调集城中守军,加固城防,储备粮草,准备迎接一场艰苦卓绝的保卫战。郑国大夫叔詹是个足智多谋之人,他在朝堂之上进言:“主公,宋师远来,利在速战。我军坚守不出,坚壁清野,待其师老兵疲,粮草不济,再寻机破敌,方为上策。”

郑文公深以为然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卿言甚是。传令下去,全城戒严,日夜巡防,务必确保城池不失!”

一时间,新郑城内,全民皆兵。青壮年男子纷纷登上城墙,手持戈矛弓弩,严阵以待。老弱妇孺则负责运送物资,修补城墙,照料伤员。整个城市仿佛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,在国难当头之际,暂时凝聚起了强大的求生力量。

围城战开始了。

宋军的攻势异常猛烈。每日清晨,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艰难地刺破晨雾,照亮冰冷的城墙垛口时,宋军的号角声便会准时响起。随后,震天的战鼓擂动,如同沉闷的雷鸣滚过大地。宋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,云梯、冲车、撞车,各种攻城器械源源不断地被推向前线。

城墙上,箭矢如蝗,石块如雨。守城的郑军士兵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死搏杀的节奏。他们依托着厚实的城墙,沉着冷静地向外发射箭矢,投掷滚木礌石。每当一辆冲车靠近,城上便会放下特制的铁钩,将冲车死死钩住,然后倾倒煮沸的金汁或者倾倒沙石,试图阻止敌军攀爬。每一次撞击车的撞击,都让整个城墙剧烈地颤抖,仿佛随时都会坍塌。

战斗的残酷,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。城墙之下,很快便堆积起宋军士兵的尸体,鲜血染红了冻土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焦糊味。宋军士兵在子鱼的严令督促下,轮番冲锋,前仆后继,展现出惊人的韧性。

宋襄公亲临前线督战,他站在远离箭矢射程的安全地带,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城下激烈的厮杀。他的心中,并非没有波澜。看着自己的将士不断倒下,他感到了痛惜。但他认为,这是成就大业的必要代价。“君子不重伤,不擒二毛,不鼓不成列。” 这是他所信奉的战场法则。然而,在现实的攻防战中,这条法则显得过于理想化,甚至有些迂腐。他看到子鱼为了攻城,不惜动用各种“诡道”,心中虽有不悦,但也明白战争的现实。

“主公,”子鱼身披重甲,脸上沾满了血污,快步走到宋襄公身后,声音因嘶哑而显得有些低沉,“我军已猛攻数日,虽然压制了城上守军,但城池坚固,短时间内难以攻克。我军伤亡亦不小,粮草消耗巨大。郑人依仗城池之利,死守不出,如此下去,对我军不利。”

宋襄公缓缓转过身,看着自己这位能力出众却常与自己政见不合的庶兄,沉声道:“子鱼,你以为寡人不知此中艰难?然,郑国国小而民悍,若不趁此机会一举击溃,日后必成心腹大患。况且,我大军已至城下,若无功而返,岂不令天下诸侯耻笑?我宋国欲图振兴,重塑殷商荣光,就必须迈过这道坎!”

子鱼看着宋襄公坚定的眼神,心中暗叹。他知道国君的抱负,也明白其中的艰难。但他更清楚眼下的局势。“主公志向高远,臣不敢质疑。只是,强攻代价太大。郑人城防坚固,士气尚可,我军若持续猛攻,伤亡必将继续扩大。不如暂缓攻势,改为围困。待其人心惶惶,粮草耗尽,再行攻取,或可事半功倍。”

宋襄公沉默了片刻,战场上的喧嚣声仿佛暂时远去。他知道子鱼的建议是务实之策,但他内心深处,总有一个声音在说:那样做,是否符合“仁义”?是否符合他心中那个理想化的战争规则?

“再攻一日!”宋襄公最终做出了决定,语气不容置疑,“若明日仍不能破城,便依卿之计,转为围困。”

子鱼心中一沉,但君命如山,他不再多言,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:“末将遵命。”转身离去,重新投入到前线的指挥中去。

又是一日的激战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、号角声、战鼓声……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。新郑城墙上,守军已经疲惫不堪,许多人甚至连更换箭矢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但他们依然咬牙坚持着,因为他们知道,一旦城破,等待他们的将是国破家亡的命运。

城下,宋军士兵的尸体越堆越多,几乎要淹没到他们的膝盖。后方的民夫不断地将倒下的士兵拖走,再将新的士兵送上战场。宋军的攻势虽然依旧猛烈,但明显可以感受到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。

傍晚时分,宋军的攻势终于渐渐平息。夕阳的余晖将冰冷的城墙和遍地的尸体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。宋襄公站在军帐前,望着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与火洗礼的土地,久久不语。寒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白发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
“主公,”子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分析,“今日我军虽奋力攻打,但城上守军已是强弩之末,然而我军亦损失惨重。郑人凭借地利,尚能支撑。我军若继续强攻,恐怕非但不能速胜,反而会陷入消耗战的泥潭。”

宋襄公依旧沉默。

子鱼继续说道:“如今之计,唯有围困。切断郑国与外界的联系,使其无法获得粮草补给,也断绝其向其他国家求救的希望。郑国国小,粮草储备有限,不出月余,必将城中断粮。届时,我军再趁势攻城,郑国防守必然崩溃,唾手可得。”

宋襄公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围困……需要时间,也需要大量的兵力。我军深入敌境,若是长期围困,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齐、鲁等国出兵干涉?”子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主公,齐侯虽为霸主,然近年来亦不复当年之勇。鲁侯一向与齐交好,但亦与我宋毗邻,未必愿意为我宋国火中取栗。至于其他国家,如陈、蔡、许等,国力有限,且多畏惧楚国,谅亦不敢轻举妄动。楚国……虽实力雄厚,但其重心在西、南,未必会为了郑国这个小国,与我宋国直接开战。”

子鱼顿了顿,语气变得恳切:“主公,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有时,忍耐和等待,比一时的勇猛更能成就伟业。如今之困局,唯有隐忍一时,方能换取最终的胜利。恳请主公以大局为重,采纳围困之策。”

宋襄公看着子鱼,这位兄长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,让他无法完全忽视。他知道,子鱼的分析是清醒而现实的。自己的“仁义”之战,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似乎显得有些力不从心。

良久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。“罢了……就依你所言,暂缓攻城,改为围困。但要切记,不可放松警惕。日夜巡视,防止郑人突围,也要严防楚、齐等国趁机介入。”

“末将遵命!”子鱼心中一松,连忙应道。
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宋军的攻势骤然停止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严密的包围圈。无数篝火在黑沉沉的夜幕下点燃,将新郑城围得水泄不通。宋军士兵们开始加固营垒,挖掘壕沟,设置鹿角,准备长期驻守。

新郑城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连日的激战和围困,让这座城市的承受力已经接近极限。粮食的消耗日益加剧,即使是节省再节省,存量也日渐减少。城中的气氛紧张而凝重,每个人脸上都刻写着疲惫、焦虑和对未来的担忧。

郑文公接连数日没有合眼,身形消瘦了许多。他站在宫殿的露台上,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宋军营寨,灯火点点,如同择人而噬的鬼眼,心中充满了忧虑。城墙上传来的喊杀声、惨叫声虽然暂时平息了,但那种无形的压力,却比直接的攻击更加令人窒息。

“父王,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。是郑文公的儿子公子坚,他匆匆从城防过来,脸上带着焦急,“城中的存粮,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,恐怕最多只能支撑二十天了!而且,箭矢、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,也所剩不多了。再不想办法突围或求救,后果不堪设想!”

郑文公转过身,看着自己这个充满朝气的儿子,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。“为父知道……可是,城外宋军人多势众,城防虽固,却也难以支撑如此长时间的消耗。突围……谈何容易?宋军层层设防,且有子鱼这样的名将指挥,强行突围,只怕会招致重大伤亡,甚至可能导致城池失守。”

“那怎么办?难道束手待毙吗?”公子坚焦急地追问。

郑文公紧紧握住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“不!郑国绝不屈服!寡人乃郑国之君,当与城共存亡!但……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必须想办法向外界求救!”

“求救?”公子坚皱起了眉头,“如今我们被宋军围得水泄不通,连一只鸟恐怕都飞不出去,如何向外界求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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