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4章 忠孝两难全(2/2)
岳飞坐在案前,把那颗枣子慢慢嚼完,把核吐在手心里。核很小,两头尖尖的,光溜溜的。他把核放在信纸旁边,和那片银杏叶并排摆着。
窗外,天已经暗了。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。
十月十六,太宰府行辕。
刘子羽来送文书时,岳飞正在写信。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瞥见纸上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:
“岳母大人膝下:儿在太宰府一切安好,勿念。云、雷二子劳母亲辛苦抚养,儿不孝之至。刘氏之事,儿已知悉。母子平安,便是万幸。母亲保重身体,儿冬尽春初即归。儿飞叩首。”
刘子羽移开目光,假装没看见。岳飞写完,把信折好,封上,递给他:“刘赞画,这封信,烦你找个可靠的人,带回汤阴。”
刘子羽接过信,正要转身,岳飞又叫住他。
“刘赞画,你见过韩世忠将军手下那个王诩的吏员吗?”
刘子羽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见过一面。在登州的时候,他管过一阵子军需。人老实,做事也本分。”
岳飞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刘子羽站在那里,不知该不该走。岳飞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刘赞画,你说我这个人,是不是不太会当丈夫?”
刘子羽没敢接话。岳飞自己说了下去:“十六岁成亲,到今年,十年了。在家的日子加起来,不到三个月。她一个人带孩子,伺候老人,种地,做饭,洗衣裳。我在外头打仗,升了官,得了赏,可家里的事,一点忙都帮不上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,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。
“她不欠我的。是我欠她的。可是刘赞画,这世道,忠孝不能两全,家国不能兼顾。我选了国家,就顾不了家。她选了活路,就顾不了名分。谁都不欠谁的。”
刘子羽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很久,说:“岳帅,有句话,下官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岳老夫人信上说,刘氏嫁了人,有人照顾,老夫人也少操一份心。于情于理,这是好事。岳帅若心中不安,日后多照拂她一些便是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军中对刘氏之事已有议论,岳帅若显得过于在意,反而不美。”
岳飞转过身,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是好事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颗枣核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:“刘赞画,你说我娘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累不累?”
刘子羽想了想:“累。”
“所以,”岳飞把枣核放进抽屉里,“我得早点回去。不是为了刘氏,是为了我娘。我亏欠她的,比亏欠刘氏更多。刘氏尚有归宿,我娘这辈子,就指着我这个儿子了。”
刘子羽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,不只是那个在博多湾指挥千军万马的征东大元帅,也不只是那个在柳川城下运筹帷幄的武穆侯。他也是一个儿子,一个心中装着家与国、忠与孝,却不得不做出取舍的人。
“岳帅,”刘子羽说,“下官告退了。”
岳飞点头。
刘子羽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岳飞已经坐回案前,拿起那份冬衣清单,继续批阅。烛火照在他脸上,把那道年轻俊逸的脸照得很清楚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刘子羽轻轻关上门,走了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。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在等什么。